总有人问我为什么非要做 Prometheno。说实话,连这个名字我都觉得不够好。
但我还是在做,因为我相信这个世界应该有一个更值得信的医疗系统——更透明,更诚实地面对自己知道什么、不知道什么。一个让患者、医生、研究者都能做事的系统,而不是互相猜。这一切的前提,是信任。
失败的共同点#
好模型、认真的尝试,行业里学术界都不少。大多数不是科学上失败,是信任上失败。
2021 年,一个在几百家美国医院跑着的脓毒症预测模型被外部验证,AUC 只有 0.63,远低于厂商宣传的 0.76–0.83。它漏掉了 67% 的脓毒症患者,同时给大约五分之一的住院病人发警报1。IBM Watson for Oncology 的内部文件显示,它给出过"不安全、不正确"的治疗建议——部分原因是训练数据用的是少量假病例,不是真实病历2。学术圈呢?1,576 名研究者被问过,超过 70% 说自己试过重现别人的实验结果,但失败了3。
三种失败,一个共同点:科学本身没问题,但信任断了。收到结果的人没法检查。患者签完表不知道数据去哪了。研究者拿到一段文字描述的结论,没法重跑。医生用一个模型,真实表现藏在宣传数字后面。这些断点在悄悄拖累整个系统:研究变慢、检查重复、信号漏掉、结果变差。
人不是资产#
医疗数据、医疗知识、医疗服务,都能当资产算。但人不是资产。患者不只是付钱的。医生和研究者不只是干活的。健康数据不只是数据——它是一个人生命的记录,只有链条上每个人都能信任下一环,它才能安全地流动。
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"怎么让数据流得更快",而是"信任到底在哪断的,要修好它得做什么"。我追下去发现,信任不是在一个地方断的,是在三个地方依次断的:对数据的信任、对从数据得出的知识的信任、对知识驱动的决策的信任。我们在把每个断点重建成开放协议——开放,是因为你没法信任你看不见的东西。

断点一:数据信任 → HAVEN#
这是最老的断点。患者签完同意书,之后就是黑箱。谁看过?为什么看?有没有人把数据撤回来过?表格签一次,数据活一辈子。
HAVEN 是我们对这个断点的回应——一个开放协议,让患者真正拥有自己的健康数据(CC BY 4.0,DOI 10.5281/zenodo.18701303)4。三个核心:
- 同意是活的。 患者可以随时授权、验证、撤销,不是签一次完事。每个授权有唯一 ID 和密码学签名,同意不是嘴上说说,是能查的。
- 审计日志患者能看。 每次访问都记在哈希链上,防篡改,带 Merkle 证明。没人能偷偷改谁看过什么——改任何一条,整条链就断了。
- 价值流回来。 患者的数据帮了研究,价值回到患者手里。人留在循环里,不只是数据留在数据库里。
重点不是密码学多厉害。重点是患者不用再信我们——他们能查我们。
断点二:知识信任 → PSDL#
第二个断点更隐蔽,几乎没人叫它名字。一个队列定义——"ICU 里的成人脓毒症患者,乳酸 > 2 mmol/L"——通常只存在某个分析师脑子里,或者某个没人能跑的 SQL 文件里。另一个团队想重现,只能从论文里一段英文描述反推,希望选出来的是同一批人。往往不是。那 70% 的重现失败,就是这么来的3。
PSDL——Patient Scenario Definition Language——让这个逻辑可以移植。队列定义变成一个有哈希的、可分享的文件,能编译成 SQL、OMOP 队列、FHIR 查询。两个团队跑同一个定义,选出同一批人;如果不一样,哈希会告诉你哪里不一样。可重现不再是"我们尽量做到"的承诺,是可以验证的属性。研究者之间的信任就是这么重建的:你去跑一遍,不用信作者。
断点三:决策信任 → Veritas#
第三个断点最新,也增长最快。医疗模型发布时带着营销数字——"94% 准确率"——在干净数据上、实验室条件下测的。然后它碰到真实患者,表现变了,用它的医生和受影响的患者都不知道。上面那个脓毒症模型就是这样:标题数字很自信,实际表现差很多,下游没人能看到差距,直到有人专门去审1。
Veritas 让模型对自己做的事负责,不是对数据表上写的负责。用真实结果(VeritasBench)测模型,记录每个模型动作让它可解释、可追溯。信任的单位不是论文里的 benchmark,是模型在实际用的地方表现如何的持续证据。这是三个断点里我们走得最早的,我宁愿直说,不想吹大。
这些是跑着的,不是 PPT#
哲学便宜。下面是今天真在跑的东西:
- 数据层。 1,000 个真实的 MIMIC-IV 患者(已脱敏)加载在 OMOP CDM 6.0 里5——42.9 万条化验、1.76 万条诊断、5.29 万条用药记录——映射到 27 万个 OMOP 词表概念和 3,900 万条概念关系。
- 信任层。 HAVEN 的同意注册和哈希链审计日志已经实现,27 个协议测试全过(
backend/test_haven_protocol.py)。同意带 HMAC 签名,审计带 Merkle 证明。 - 性能有数。 仓库里有可重复的 benchmark(
backend/scripts/test_pipeline_performance.py),端到端跑 FHIR→OMOP 摄入和单条记录估值,记的是吞吐和延迟——目前约 1,120 条/秒摄入,单条估值约 3ms。自己跑,数字以你机器为准。 - PSDL 能编译。 队列定义能哈希成稳定文件,生成可执行的 SQL/OMOP/FHIR 查询。
这些都没做完。价值分发还没端到端跑通,Veritas 是三个里最早期的。但"能查的信任"在这里不是口号——是测试套件和你能跑的 benchmark。
患者在循环里#

三个断点,三个协议,一个共同点:我们用能查的东西替换了承诺。能验证的同意、能重跑的队列、能测的模型。协议不开放这些都没用,所以三个都开放——你能看我们到底建了什么,告诉我哪里错了。
贯穿三个断点,有一条线:不管重建什么,患者在循环里——不只是数据在数据库里。数据是一个人生命的记录。信任是让它流动、同时不伤害它属于的那个人的东西。
后面的文章会具体讲——一次讲一个断点,从"活的同意"到底要做什么、纸质表格为什么做不到开始。
Reference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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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ong A, Otles E, Donnelly JP, et al. "External Validation of a Widely Implemented Proprietary Sepsis Prediction Model in Hospitalized Patients." JAMA Internal Medicine. 2021;181(8):1065–1070. doi:10.1001/jamainternmed.2021.2626. AUC 0.63 vs 宣传的 0.76–0.83,漏掉 67% 脓毒症患者,给 18% 住院患者发警报。 ↩ ↩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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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oss C, Swetlitz I. "IBM's Watson supercomputer recommended 'unsafe and incorrect' cancer treatments, internal documents show." STAT News, 2018 年 7 月 25 日。部分原因是训练用的是少量假病例,不是真病历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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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aker M. "1,500 scientists lift the lid on reproducibility." Nature. 2016;533(7604):452–454. doi:10.1038/533452a. 1,576 名研究者里超过 70% 说没能重现别人的实验。 ↩ ↩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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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AVEN 白皮书 v2.0(2026)。DOI: 10.5281/zenodo.18701303. 患者主权健康数据的开放协议,CC BY 4.0;Prometheno 是第一个参考实现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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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ohnson AEW, Bulgarelli L, Shen L, et al. "MIMIC-IV, a freely accessible electronic health record dataset." Scientific Data. 2023;10:1. PhysioNet 发布的脱敏重症监护数据。 ↩